花径之章(下)(2/2)
距离上一次见到维京已经又过了半年,这半年来维京完完全全被隔绝外界,只有药物源源不断被送进去,如果不是这次以玫瑜少爷的名义来看望,也不知再一次见到维京会不会是他的葬礼。
他们进去的时候,恰好碰上查德王子即将外出。
见到玫瑜,查德王子一如既往地显得幽默而风趣,“感谢你主动来看望维京,他可要闷坏了,一直和我撒娇说要去找你呢。”
那的确像以前维京会说的话,玫瑜少爷并未察觉异处。“打扰您了,请慢走。”
互相告别之后,他们终于来到了客厅,维京正坐在沙发上喝红茶,他穿着又厚又长的衣服,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,莫吉却分明从他露出的细瘦手腕边上看到一道紫红的勒痕,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,维京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袖子拉长了。
半年未见,维京看上去整整瘦了一圈,脸色也苍白着,看上去一折就断的模样,莫吉分明记得他说过还能再撑一段时间,至今还没到最坏的时候。可这个样子又算得上什么好呢。
“好久不见,玫瑜。”
维京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,好像他的确过着富足而舒适的生活似的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玫瑜看了维京半晌,却露出担心的神色,“你怎么了?看上去很糟糕。”
维京的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,在周围都是查德王子的仆人的情况下,他端着笑容说,“最近食欲不太好而已,不用担心我,倒是你啊——”
他微微挑眉,带着些埋怨意味地说,“听说你居然从四楼阳台摔下去,过了一个月时间才能走路,你瞧瞧你这张苍白的小脸,还敢说我,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轻易地将话题转移到玫瑜少爷身上,维京总是擅长从容地把控气氛,这莫吉总是深有体会,当然他也很明白,维京并不喜欢他,如果他继续待在旁边,只会引来维京更多冷睨的目光。
“二位慢聊,我需要拜访一下管家先生。”
“好。”
莫吉识趣地离开了,他并不希望惹维京不开心。毕竟那小猫似的挠人的笑容才是他最喜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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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吉走了之后,玫瑜才回答维京的话,他低下头看着干净的茶几和盛着红茶的茶杯,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响动着,“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,我很害怕。”
“所以不敢和少爷说,想来和我说说了?”
“哥哥说要给我找心理医生。”玫瑜抓着自己的袖子,不禁露出恐惧的表情。“我的心里明明没有病,我只是想出来看看你们而已。”
他整整养了一个月的伤,期间安里司哥哥三番两次提出要请心理医生来,哥哥说他的心里出了问题,如果不看医生会病得越来越严重。玫瑜却觉得无比荒谬,一定是安里司哥哥出了问题。只是这件事在玫瑜的心里一直压着,因为莫吉在身边,他谁也不敢说,在维京这里才得以说出口。
“玫瑜你不信神吧。”
“嗯。”
维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,“按照某本传教书里的说法,你也许是被恶魔操纵了心。”
“什么……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在你跳下去的时候,或许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控制了你。”
“我…我无法理解。”这样的说法让玫瑜感觉更加荒谬了,所以,一定是他不对劲了吗?
“依纳少爷也许只是想驱逐控制你的那个人。”维京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玫瑜苍白的脸,“不要怕,玫瑜,尽管告诉少爷他你想要什么,他害怕失去你,尽管利用他就是了,只要这样,你就会好起来,不用请什么心理医生,不用担心任何事。”
“怎么可以说利用……?”
“而且……”玫瑜茫然地看着维京那双水晶似的剔透而深邃的浅棕色瞳仁,那是他最信任的双眼,浸在其中的时候玫瑜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,“爸爸说我要听安里司哥哥的话,这样妈妈才会好起来,妈妈看上去很不好,如果,如果没有安里司哥哥的资助,也许妈妈很快就会,就会……”
“别激动玫瑜。”维京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眼角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阿姨现在的状况你的心里很清楚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知道阿姨她无法活到你理想中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对吗?”维京微微眯起眼,直直望进他的瞳孔深处,好像要将他的灵魂一同看透似的,“就算是依纳少爷拼尽全力资助最好的医院,你也应该很清楚,一切都不会圆满,等到那个时候,你想怎么办?嗯?”
维京总是这样直接地将最真实的字眼戳进他的心脏,玫瑜的眼前模糊了起来,他的心里一团糟,对安里司哥哥的感情,对爸爸妈妈的感情,对被囚禁的痛苦,对顺从懂事的依赖,他不知道该从哪里思考起来,又往哪里走是正确的。
“别哭,玫瑜。”维京轻轻抱住他,然后叹了口气,难得带着些疲倦情绪,“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,但是啊,如果有一天你忍受不住了……”
他贴近玫瑜的耳根,声音又轻又低,“我就带你走,我们一起走。”
他们的身体紧紧相拥,玫瑜这时才清楚地感受到维京有多瘦,以前维京也喜欢勾肩搭背,却不是现在这样浑身只剩骨头似的,又轻又虚。或者说,维京变脆弱了。
就在他愣神的时候,维京偷偷往他手心塞了一张纸条,随后就松开了拥抱,脸上又挂起轻松的微笑,“按我说的做吧,玫瑜,跟少爷撒娇就好,一切都会如你所愿,少爷也会高兴。”
玫瑜感受着手心纸张的触感,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,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,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就在这时莫吉回来了,朝他弯下腰来行礼,“回家的时间到了,玫瑜少爷。”
玫瑜闻言担心地看了眼维京,“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维京表情轻松地耸耸肩,“不是和你说了,只是最近没什么食欲,看上去精神不太好而已,好了快走吧。”
玫瑜犹豫了半晌,最终还是和维京告别了。
维京是个比他聪明很多的人,他一直不觉得维京会让自己陷入什么不好的境地,毕竟以他的本事总是有办法逃脱。但是玫瑜也不清楚安里司哥哥到底让维京待在查德王子身边做什么,个中原因是怎么样,是否会有危险,是否会让维京痛苦。
捏了捏手心的纸条,玫瑜心里的担忧愈发沉重。
回去的路上,莫吉捏着方向盘一边开着车一边问起他,“维京他……精神如何?”
玫瑜怔了一下,莫吉并不像会关心不相关的人的样子,他还是回答道,“还好…只是看上去不太舒服。”
莫吉只问了这个问题便没再说什么。
如约定的,他们只出去了很短的时间,为了保证不打扰维京和爸妈的休息。玫瑜已经心满意足了,他不敢奢望向安里司哥哥要求更多,那会显得无理取闹。
依纳家周边的一片庄园都是世代继承的土地,全部用来种植美丽的花草树木,就连开往别墅的那条小路,油桐花都开满了路边,郁郁葱葱地迎风飘舞着,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,将那片土地装点成通往天堂的花径似的。
还没到门口莫吉就停下了车,玫瑜怔神的时候,忽然看见安里司就站在路边,他穿着闲适的白衬衫,手中拿着一个木篮子,里面装满了树莓,与平时的装扮相差甚远,让玫瑜很是惊诧。
安里司望向他,露出清浅的微笑,在轻柔的阳光与花瓣雨下看上去无比温柔,霎时间玫瑜好像心悸了一下,他的脸不禁红了起来。他当然知道安里司哥哥一直很好看,只是从来不爱笑,于是这样的笑容仿佛成了他的私藏物似的。叫人心里痒痒的。
莫吉为他打开了车门,玫瑜情不自禁地来到安里司的面前,“我回来了。”
安里司轻轻揉了揉他的头,然后自然地牵住他的手,像无数个黄昏里,他等着安里司下车然后被牵住手回到家一样,“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玫瑜仰起头望向安里司那双翡翠绿的双眸之中,“我很开心。”
“开心就好。”安里司将他的手攥的紧紧的,面上却如浴春风,“像这样偶尔出来走走也好。”
“哥哥你自己去摘草莓了?”
“嗯,给你做一些草莓果酱,外面的不干净。”
“我也来帮忙吧,我也做过果酱。”
“好,顺便再做一些蛋糕。”
“我想吃可可蛋糕了。”
“草莓蛋糕吃腻了?”
“是呢,我看家里有一些可可豆,我想自己试试,哥哥喜欢吃吗?”
“嗯,我喜欢吃玫瑜做的东西。”
“哥哥总是说着让人害羞的话呢。”
“是吗?”
他们走着那条花径,吹着春天的暖风,好像那么长时间所有的郁燥都被吹走了似的。
他们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这样一条路上,说着简单的话,将手牵在一起,让整颗心都缠在一起。
安里司哥哥的手攥的很紧,紧到让人发疼,可是只要有这样幸福的时候,只是这样子的痛也并不是不能忍受。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忍受不是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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