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 月黑风高夜,路边绊一跤(2/2)
走过两条街,离客栈还有些路时,方子慕不急着回去,负手身后哼着小曲踱步,好似要从头顶昏黑的云隙找到月亮踪迹。
“……嗯?”
方子慕停下步子,侧耳倾听。
夜并不静。风声如泣如诉,夹着背街小巷的乐声人语。他的耳根动动,只觉某处音色不对,层层叠叠探到后面,听出有隐隐不明的奔走碰撞声。
不是夫妻砸砸锅碗吵吵架那般单薄,而是杂有数人疾奔踏地,争斗对招的沉闷碎响。会武之人,因为整日都听,实在敏感得很,有些老行家,从声音都猜得出拳脚落在哪。
祝桥庄本就是武林人的聚集地,偶有争斗也不奇怪。只是方子慕没想起退避三舍,却乘着酒意,仍旧自己走自己的,只是手落在腰间的佩剑上,随着嘴里哼的小曲,手指轻敲鼓点,甚是惬意。
这剑正是他前日从李三钱手里一两银子“买来”,重配一个更不入流的旧剑鞘,就那么佩挂起来。他舍得在青楼随意赏给讨他高兴的姑娘大把金银,却带着这无名剑大摇大摆过街,也不知究竟是阔绰还是小气。
争斗声近了。直冲他走的这条道席卷而来。
通常江湖道上,自有规矩,两方争斗,除非是人人欲唾弃之的恶徒,否则不可对无关路人下手。虽然街上现在就方子慕一人,显眼非常,却没有被无辜误伤的道理。
眼看着数个黑影前后追逐碰撞,方子慕不为所动,只是贴着路边店铺的墙根继续前行,偶尔抬手嫌弃地掏掏耳朵,嫌吵闹声败坏兴致。
杂音虽多,但此处已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。方子慕双眼早因醉意迷离,周遭如何都没在意观看,强风阵阵如有人推挤,当一抹黑影朝他掠来时,他当真是与那人几乎呼吸相闻才惊觉过来。
带着醉意的手不慢,摸上剑柄唰地拔出半截,那人影已经冲到近前,带过一股灰土汗味。架势来得鲁莽,加之未感到杀气,方子慕醉意正盛,竟没有出剑招架,而是任凭对方抓上衣袖,两手一搂,就那么轻易被拖倒在地。
人撞在身上,两臂还未等方子慕落地,就紧抓着他的肩,免得他撞伤,方子慕知道那人不是故意寻事,而是天太黑,忙着跑,没看见他,硬撞了一个满怀。
“哎哟,干什么啊,大晚上的,拉拉扯扯,成何体统,”方子慕说出的话都满带晃晃悠悠的酒味,“放手,爷要回去睡,没空和你在路上滚。”
“嘘!别出声!”
耳边传来小心压着的低语,那倒在他身上的人匆匆一跃而起,连带将他从地上扯起,手劲颇大,抓得他皮疼。
不知怎么的,方子慕觉着听过这人厚实的嗓音。不仅听过,还是最近才听了许多次的。没等他从醉醺醺的脑袋里挖出点东西,那人就已经转个身继续跑路,手上却没松开,连拖带抱地将他的胳膊往臂弯中一夹,跑得飞快。
方子慕仔细听这人的呼吸,只觉深厚清晰,不显疲态,双手宽厚有力,身材精壮结实,像是有点武学底子。街口那里已有四五人脚步声纷沓而来,若是被那些人追着,此人逃走应该不是问题,可路上撞就撞了,不由分说地拉他作甚?
方子慕好奇心一生出,半是装醉半是真醉,就那么摇摇晃晃拖动双脚,随着这人跑动起来,好看看他到底要逃到何处去。
那人拉着他,只管大步在祝桥庄的大街小巷拐拐绕绕,好似对当地十分熟悉。后方的争斗追逐声渐远,吹来的风也冷了,路变成车通不过的窄巷,野草树木越来越多,方子慕走着走着,就被途径的草木勾住衣衫。
不知第几次听到衣角撕裂的声音后,他终于耐心耗尽,腕子一抖,猛地甩开前方的人。
那人没想到他会甩手,往前顺势跑出不远,急忙扶墙停下,回头看他。街上仍是黑透,方子慕只能看出隐约人影,也不知那人什么相貌神情。
“喂喂喂,你一声不响,拖着本公子走过半个镇子,到底要往哪里去?我和你素不相识,无冤无仇,想绑票还是想讹人,还是在这里说个清楚。”
他提起带着醉意的长调吆喝着,也不管会不会扰醒身旁民居里的住户。
说话间,天上的云让风吹得开条缝,比起方才走在花街里,是要亮些了,方子慕看着面前那个臂膀滚圆,苦力人打扮的年轻男人,总觉得哪里有那么点儿熟悉。
他对自己的眼光很信得过。若是觉得见过,就肯定见过,可这样打扮的人在祝桥庄遍地都是,究竟在何时何地,他一时却回想不起。
“哦……真是对不住,我只管着跑,也不知出什么事。”
那人低声说着,局促挠头,那副憨头憨脑的呆模样,让方子慕不仅皱皱眉。